“纸短情长,致敬长征”第九届“创写北京”征文一等奖:《我知道您的秘密了——给太姥爷的一封信》
编者按
为纪念长征胜利 90 周年,弘扬伟大长征精神,2026年4月北京市文化馆开展了“纸短情长,致敬长征”第九届“创写北京”《首都公共文化》2026年征文活动。自启动以来,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与积极响应,活动以“书信”这一传统而深情的载体为媒,邀请广大作者穿越时空与先辈对话。最终共征集到来自全国20个省(区、市)的原创书信体佳作313篇,评选出一等奖10个,二等奖20个,三等奖32个。
为进一步扩大本次征文活动的传播影响力,发挥优秀群众文艺作品的引领作用,特开设专栏,陆续刊登获奖佳作,以飨读者。
一等奖作品:
《我知道您的秘密了——给太姥爷的一封信》
王晓静
太姥爷:
展信佳!
咱们遥岭村南山的杏花和山桃花都相继开过了,酸溜溜的杏子正一点点染上暖黄,眼下就要熟了。干涸了十几年的东小河,终于在今年流下了潺潺溪水。如果您还在,我一定去捉很多小鱼,回家让妈妈给您做个酥炸小鱼,您总说外甥媳妇做的酥炸小鱼最地道!
太姥爷,您的耳朵好些了吗?见到您的那些兄弟们了吗?现在早已没有炮火连天的轰炸声,您受损的听力是不是也能恢复些?这回能跟他们好好地谈天说地,聊一聊年轻时的那些事了。
其实,我早就知道您的秘密了!
六岁那年,我们一家三口搬来遥岭村。由于您只有奶奶一个孩子,奶奶年岁已高,家里就商量由大伯赡养爷爷奶奶,而我的爸爸妈妈便担负起赡养您和太姥姥的重任。初见时,我对您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干瘦枯槁的小老头,沉默寡言,佝偻着背,总爱蹲在院门口晒太阳,像一截被岁月掏空的老树桩。
可只要事关全村人的利益,您又比谁都倔强。当时,有个工程队偷挖了河道的沙子,村委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您却不乐意了,在村中心的语录碑前整整骂了三天,说他们损毁河道,祸害全村人的性命。爸爸妈妈和村里人都劝您回家歇歇,您耳朵聋听不见,也可能根本不想理会,总之是谁劝也没用。
我问太姥姥,您的耳朵为什么听不见?太姥姥悄悄地告诉我,很多年前,您作为民兵上过前线抬担架,帮忙救助伤员。炮弹在您身边炸开,您撑着皮开肉绽的身体逃了回来。身体上的伤不算重,但耳朵却彻底毁了,旁人只有扯着嗓子喊,您才能捕捉到一丁点儿声响。
太姥爷,您知道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吗?我心里冒出的那个词,是“逃兵”。我觉得羞耻,甚至鄙夷。为什么别人能坚持,您却逃回来了?为什么别人成了烈士、成了英雄,您却成了一个耳朵听不见的胆小鬼?
长大后才明白,您只是个没摸过枪的庄稼汉啊。那一声炮火震碎的不只是您的耳膜,还有您这个普通人的胆量。逃跑是因为害怕,害怕是因为您是活生生的人。况且您确实受了伤,听力残疾也已不适合冲入前线,只能退下来。即便如此,这件事还是成为您一生的心结。打那以后您变得沉默寡言,一生小心翼翼。
纵使心中藏着无法释怀的遗憾,您却从未停下劳作行善的双手。
山里的冬天,时常大雪封山,村里的路全被埋了。您天不亮就扛着铁锹从主路铲到小胡同,再铲到各家门前。雪一锹一锹地铲,路一段一段地通。大大降低了村里人因为雪天路滑摔伤的风险。您耳朵听不见,但您知道——路不通,人就出不去。
每到秋收时节,您总比别人家早出门。谁家劳力少、谁家老人病了,您就默默过去干,干完也不说一句话,扛着铁锹就走。有一回邻居家奶奶生病住院,地里的白菜还没来得及收,天气预报说霜冻当晚就到。您一个人在地里收了一整天,给人家运回去后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您没留一句话,可那些菜,一棵都没冻坏。
这些零零碎碎的好事,您做了一辈子,可您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从前。直到后来我听村里的老人说起1948年的事……
1948年秋天,平津战役前夕,晋察冀野战军(当时晋察冀野战军已被编为华北军区第二兵团,但人们还是习惯这样称呼)曾在咱们这一带转战。在此期间,杨得志、耿飈等几位首长就住在咱们遥岭村。他们当时分别住在您和彭光俊太姥爷的大院内,还有于占全以及彭光连两家的院子里。几个院子地处村中心,院挨院且有后门可通村后山坡,后山又与遥岭沟和西山三面相连,居高临下很方便。指挥部其他同志借住在周围村民家中。当时村内只有三四十户人。人口虽少,但都主动腾出家中的房屋给部队的人住。从首长到士兵,大家亲如一家。
您是最积极为军队提供后勤保障的那个,自发在村中四处筹粮。老人们都说,虽然大家都想为部队做贡献,但是彭光忠却是格外上心的那一个。他筹起粮来,比干农活要多卖力不知多少倍。几位首长虽有单设的伙房,饭菜却和大家吃得一样简单,还时常把自己省下的衣袜送给几位房东。您见他们生活这么简朴,心中还不忘百姓,想烧些青玉米给大家“尝稀罕”,可是首长们怎么也不肯吃,一再推让,最后才吃了一点。后来村里几个孩子染了痢疾,部队的药品本就紧缺,可首长们听说后,立刻让村妇联主任带着军医,把药送到每个孩子家中,孩子们的病很快就好了。
太姥爷,也就是在那时候,我才真正拼凑出您沉默一生背后的完整图景。
抗日战争时期,咱们遥岭村出过不少硬骨头。彭大足被日本人俘去,在牢中大义凛然,至死不屈;赵老大毅然加入八路军,牺牲在战场上;而您的堂兄弟彭光杰,结婚不到一个月就跟着队伍走了,在一场激战中被炮火烧死,再也没能回家。
小学的时候,学校经常组织我们去烈士陵园扫墓,每当我站在刻有“彭光杰”三个鲜红大字的墓碑前,心中的自豪与钦佩之情都无以言表。在众多的墓碑中,彭光杰的墓显得格外干净明亮。以前不只是清明,只要逢年过节,您都会偷偷去他的坟前烧纸,烧得比谁都多。后来响应政府号召,他的墓被统一迁到了烈士陵园,您隔三岔五就会去走一走。
我想,您不单单只是想祭奠他,您是在祭奠那个没能成为他的自己。
太姥爷,今年是长征胜利九十周年。东小河重新流水,乡村日新月异,新房错落林立,孩子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,家家户户安居乐业。这盛世光景,您看到了吗?当年无数先烈冲锋陷阵,用血肉之躯冲破黑暗,走出了救国救民的伟大长征。别人的长征路,是踏过枪林弹雨、冲锋向前。而您的长征路,是往后半生里,与内心的遗憾和解,守着这个秘密,踏踏实实过日子,用心守护着身边的家人与乡土。这是一条独属于您的,漫长又艰难的长征路。这条路上没有枪声,没有军功章,但村里每一条干净的路、每一个被您照顾过的人、每一棵活着的老树,都是您的勋章。
太姥爷,您不必再为过往耿耿于怀。您奔走筹粮的身影、挺身而出守护乡土的模样、半生隐忍坚守的品格,都是长征精神最鲜活的模样。而如您一般的普通百姓,虽未驰骋疆场,却以淳朴的善良支援队伍,用坚韧的一生坚守在平凡岁月里,续写着长征精神。
纸短情长,道不尽心中敬意。愿您在另一个世界,卸下所有心结,与故人安然相伴,岁岁无忧。
此致
敬礼!
您的外甥孙女
2026年6月20日
(作者单位:北京市怀柔区文化馆)
来源:理论调研部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