编者按

为纪念长征胜利 90 周年，弘扬伟大长征精神，2026年4月北京市文化馆开展了“纸短情长，致敬长征”第九届“创写北京”《首都公共文化》2026年征文活动。自启动以来，得到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与积极响应，活动以“书信”这一传统而深情的载体为媒，邀请广大作者穿越时空与先辈对话。最终共征集到来自全国20个省（区、市）的原创书信体佳作313篇，评选出一等奖10个，二等奖20个，三等奖32个。

为进一步扩大本次征文活动的传播影响力，发挥优秀群众文艺作品的引领作用，特开设专栏，陆续刊登获奖佳作，以飨读者。

一等奖作品：《与特藏室先生书》

贾德凯

先生台鉴，展信安。

上周三午后扰您良久，临别时您说起那半张油印纸的来历 —— 民间所捐，夹在一部旧辞海的夹页里传了三代，捐者也说不清它究竟走过哪些路。归后数日，那纸的肌理总浮在眼前，挥之不去。

那日特藏室的光很暗，百叶窗滤过的日光落在樟木柜上，浮起细尘。您戴白手套的指尖捏着纸边，只往我这边推了半寸，说纸脆，莫碰。我俯身去看，粗麻纤维在纸面凹凸着，像被风磨旧的山岩。右上角缺了一块，断口毛糙翻卷，不是利刃裁的，倒像仓皇里被手撕去了半页。

油墨是发灰的靛蓝，印得歪斜，有的字缺了横画，有的字洇成模糊的墨团，像雨天窗玻璃上淌开的字迹。右下角凝着一块深褐的印，您说检测过，不是血，是陈年的松烟混着泥。我盯着那块印看了很久，总觉得能闻见松脂烧起来的烟味。

从前读课本里的长征，知识点抄满了半本笔记。雪山的海拔，草地的里程，战役的名称，人物的事迹，条条框框，背得熟稔。可我从没想过，那样的征途里，会有这样一张纸。 枪弹、干粮、草药，都是活命的东西。纸算什么呢。 轻得一阵风就能吹走，脆得沾了水就烂。

归家后翻馆藏的随军日记影印本，翻到后半夜。有个姓陈的年轻宣传员，十六岁，日记写得潦草，很多字后面拖着墨痕。他写进遵义那日，队伍寻到一家倒闭的造纸坊，院角堆着半垛沤烂的麻绳，还有几张裂了的竹帘。众人像捡了珍宝，当天就架起缸泡麻、捣浆，竹帘上铺出的纸厚薄不均，黄白参差，厚处能当硬纸板，薄处亮得能透见日影。他写，每人限领三张，刻蜡版的多给半张，领了要签字。

还有一段写翻雪山。 蜡纸揣在棉袄最里层，贴着心口。雪粒打在脸上像碎玻璃，手冻得握不住刻刀，就往怀里塞片刻，焐出点暖意再拿出来。刻错一笔不敢换纸，点一滴蜡油抹平，重刻。那天他只刻了三个字：中国人。 墨痕在影印本上晕着，像他冻僵的手在抖。

我合上书时，宿舍早已熄灯。楼道的声控灯漏进一道窄光，正落在我摊开的作业纸上。雪白的 A4 纸，打印的宋体字棱角分明，摸上去光滑匀净，连一点毛边都没有。我那天本带了笔记本，想抄些史料，临了又塞回了包里。总觉得在那样的纸面前，写什么都显得轻。

也忽然想起您当日那句 “纸脆，莫碰”—— 您守着的哪里是纸，是九十年前那颗揣在心口的、不肯凉的火种。如今它落在首都的特藏室里，才算真正落了地。

家里阳台柜顶锁着只旧樟木箱，是爷爷的。小时候偷摸翻出来过，里面躺着本没了封皮的《论语》，页脚蛀得像筛网，翻一下就掉纸渣。爷爷说，是他祖父藏下来的。那年月闹饥荒，乡上的大户把线装书拉去造纸厂，称斤卖，一马车典籍换三袋白面。太爷爷夜里偷偷溜过去，从废纸堆里捡回这本，塞在柴火垛最里面，一藏就是十几年。 那时我笑他迂。不就是几页纸，哪有粮食金贵。

后来历史课上讲近代思潮，说有人主张废汉字，行拼音，说方块字是阻碍进步的枷锁。西学东渐的浪潮里，线装书被扔在地上，旧戏台被拆成木料，连过年的春联都换了洋文标语。我那时只当是考点，画了横线便抛在脑后。这些天对着那张粗麻纸的影子，那些字句忽然就沉了下来。 城郭陷了，日后能重修。疆土失了，他日能收复。 若是认不得自己的字了，读不懂自己的书了呢。我没再往下想。

从首图出来那日，我沿长安街往西走，拐进琉璃厂的时候，风里正飘着墨香。 街边的文房店敞着门，宣纸张张叠在柜台上，白得像雪，薄得像蝉翼。装裱铺的老师傅伏在大案上，棕刷扫过纸面的声音轻得像落雨，浆糊的清气漫了半条街。我站在门槛边看了许久。这条街的纸墨生意，做了几百年了。明朝有书坊，清朝有南纸店，举子进京先到这里选纸磨墨。庚子年乱兵烧过铺子，军阀混战关过半条街，日占时期古籍被成车拉走。 可风停了，火灭了，门板又一块块卸下来。纸还是一摞摞码着，墨还是一锭锭摆着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前些年学校组织去北大红楼。一楼展厅的玻璃柜里，躺着五四时期的传单。也是油印的，纸页薄脆，字迹飘着虚边，角上折着深深的印。我站在柜前站了很久。这些纸片当年从红楼的窗子里飘出去，落在长街上，落在学生手里，一路向南，过井冈，渡赤水，爬雪山，过草地，绕了两万五千里的路，最后又落回了这座城。 像一粒种子，被风卷着走了千山万水，终于落回了土里。

暑假去香山，双清别墅的书案还在原处。稿纸铺得齐整，钢笔搁在纸边，墨水瓶擦得发亮。讲解员说，那时南线的炮声还隐约能听见，案头的稿纸上，已经在写新的学堂，新的报社，新的图书馆。我隔着玻璃望过去，那纸平整光洁，比长征路上的粗麻纸好了不知多少。 字还是那些字。

胡同口的社区书屋开了两月有余，十几平米的屋子，书架顶到了房梁。管书屋的张阿姨原是小学老师，每日准点开门，把木桌擦得一尘不染，有人来就递一杯温白开。我放学常去坐。有白发的老爷子每日准点到，架着老花镜读《三国》，手指顺着字行慢慢挪，嘴里轻轻念着。有放了学的孩子趴在桌上写作业，写完了就抽绘本翻。有下班的年轻人靠在书架边，翻几页散文，喘口气再回家。 都是细碎的小事。像檐角滴下的雨，落在地上就没了影。

昨日我又去，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，刚上一年级，把生字本摊在桌上，铅笔削得尖细，一笔一划写 “中” 字。写了擦，擦了写，最后满意地圈个圈，举起来给她母亲看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，落在她的本子上，雪白的纸，漆黑的字，亮得人眼热。 我忽然就想起那张粗麻纸上的字。 想起雪地里冻得通红的手指，想起刻刀在蜡纸上划开的细碎声响。 九十年的光阴隔在中间。纸不一样了，笔不一样了，天和地都不一样了。 可那个字的笔画，一笔都没差。

上周去古籍修复室做志愿，站在李师傅身边看他补书。那是一册宋版《诗经》，纸页碎得像秋风里的落叶，一页有几十个破洞。李师傅捏着极细的镊子，蘸一点点浆糊，把裁好的旧纸片轻轻贴上去，呼吸都放得很轻。他说补一页纸，有时要耗一整天。得找年代、纤维、色泽都相近的旧纸，差一丝都不行，不然补上去扎眼，对不起藏书的人，也对不起这书走过的年月。

我那时问他，如今都有电子版了，扫描进去存着便是，何苦费这么大功夫。 李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笑了笑。他说，纸是有记性的。谁翻过它，谁在灯下读过它，谁在页边折过角，谁不小心滴了茶渍，都藏在纤维里。电子版存得住字，存不住这些记性。 我当时似懂非懂。这些天总想起那张粗麻纸，渐渐就懂了。 懂了，却又说不出口。

从前写征文，总爱写长征精神。艰苦奋斗，不怕牺牲，坚定信念。排比句写得一排接一排，落笔时觉得慷慨激昂，道理都懂。 可真对着一张磨毛了边的粗麻纸，对着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，对着那块凝了近百年的松烟与泥痕，反倒一句大道理都说不出来了。 只觉得沉。 一张薄得能透光的纸，搁在心上，重得很。

从前逛琉璃厂，总觉得宣纸徽墨、线装旧籍，都是老古董，离我的日子远得很。我用中性笔，用打印纸，用电子阅读器，觉得这些才是新的，是往前的。 如今忽然不这么想了。 那些糙得剌手的粗麻纸，那些刻得歪斜的蜡版字，那些藏在柴火垛里的旧书，才是推着我们一步步往前走的东西。而北京这座城的公共文化，就是那条串起旧纸与新页、历史与日常的线。

这周六下午我没课，想再去一趟特藏室。 还想看看那张纸。 我带了张平时练小楷的竹纸，素白的，没写字。想放在那半张油印纸旁边，比一比。 一样是纸，一样承着汉字的分量。隔了九十年的风尘，放在一处，应当很有意思。

不扰您公务了。

诸墨有限，顺颂文安。

一名常来馆的读者

六月廿八日

来源：理论调研部